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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第二十四眼 看誰都很深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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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4章 第二十四眼 看誰都很深情。

寧天微方從畫舫上下來,便有國公府小廝急急奔來通報:“請天師大人速速到國公府上捉妖!我家世子,被竹妖殺了。”

他沒有多問,徑直跟隨那小廝前去。

國公陪著夫人在前廳哭天搶地地商辦後事,其餘親眷圍作一處安慰,還有仆從雜役也集中在前廳,但人人都面帶驚恐,時不時說到“竹妖”,紛紛舉目張望,生怕一片竹葉從天而降,就要了自己小命。

世子朱軼被竹妖離奇殺害,眾人皆不敢靠近案發現場,只有平日裏最得他親近的小廝周一,帶天師進入世子房間。

朱軼死征與之前那二人相同,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傷口。他衣襟上別了一片新鮮翠綠的竹葉,除此之外,他周身再無任何線索。

寧天微開門見山問訊周一:“冬月初一前夜,世子去緋雲湖畫舫做什麽,見了什麽人?”

“這——”周一吞吞吐吐,本來就慘白的臉上,又顯出幾分為難。

寧天微:“你與他同去的畫舫?那你比他運氣好,沒有死在他前面。”

“天師救命!”周一腿一軟,一下子跪倒在地,連頭也不敢擡,戰戰兢兢地說,“世子是緋雲湖畫舫的常客,但那日去畫舫之前,他心情很好,比以往都重視,他說,他說是去見公主……”

“哪個公主?”寧天微面無表情看著朱軼衣襟上那片竹葉。

“大公主,嘉陽公主。”周一汗流浹背,又一想世子已死,說不定竹妖下一個要殺的就是他,那還為世子考慮什麽,“其實,是嘉陽公主約了小公主,邀請她聽曲。最後嘉陽公主為什麽沒去畫舫,這我就真不知道了。”

寧天微二指夾起那片竹葉,它在日光照射下微微發亮,葉片上絲絲紋理清晰可見,它作為兇器,還是太溫柔了。

“除了公主,他還見了什麽人?”

“世子只帶我上了畫舫,我們就分頭行動了。他要去見公主,不準我跟去打擾。所以他在畫舫上發生了什麽事,小的真不知道。”

“那夜畫舫中途返回,你作為隨侍,為何不等他同歸?”

“世子早就說了要和公主一起走,我豈敢……”

寧天微知道他說的公主就是小公主,不知不覺間面色更冷峻了,“他回來之後,可有什麽不正常的事發生?”

“沒有。那天夜裏他並沒有回房,我想他是不是……”周一欲言又止,忽然感覺房間裏氣氛驟冷,嚇得他以為是竹妖大白天也來殺人了,趕緊蹭過去想抱住天師大腿。

寧天微一腳踢過去,周一閃躲不急,歪倒在地,驚覺天師居然比竹妖還嚇人。竹妖可能會要了他的命,但天師看起來,現在就會要了他的命。

他再不敢遮掩,立刻和盤托出:“世子帶回一把折扇,就是他平時用慣的那種,府上都不知道扔著多少把。但這一把,他寶貝得不得了,經常拿在手裏細細把玩,看了又看。每次看完,他還親手把它收進他的寶篋之中。世子平日裏什麽寶貝沒見過,他這麽喜歡一把折扇,只有一種可能,這扇子應該是公主送他的——”

“折扇在何處?”寧天微冷冷打斷,他朝著周一眼神所指方向走去,從立櫃中取出一方純金寶篋,打開寶篋,最上面果然有一把折扇。

他單手展開折扇,一眼見到癥結所在,扇面邊角位置,飄著一抹靈動的流雲。只消這一眼,流雲剎那間便將他的思緒帶回畫舫之中,他好似也變作流雲,在一面面畫屏之上飄飛游走。

寧天微沒去前廳打招呼,他離開國公府,獨自前往醉音坊。

此時青天白日,醉音坊不及夜間熱鬧,歌姬三三兩兩湊在一處,驚恐地討論這竹妖殺人案,還說那竹妖又不是她們樓裏的,官府成日盯著她們做什麽?這群衙役該不會是借公務之便,謀天性之私?

幾人又驚又笑又鬧,還頻頻朝樓外張望,忽見一氣質出塵的男子進來,頓時驚為天人。她們自詡在醉音坊也見過不少俊俏公子,但都不敢相信這世上竟有天仙一般的男人,湊上去欲與他攀談,他目不斜視地上樓了。

就像風吹來一個美夢,還沒看清,夢就無影無蹤。

自發生竹妖殺人案以來,醉音坊東家孫妙這幾日寢食難安,又聽說他的頭牌歌姬玉聲是鬼非人,命都被下丟了一半。他巴不得天天把天師留在醉音坊不讓他走,此時見他出現,簡直像是盼來天神降世。

他迎上去殷勤道:“緋雲湖畫舫,天師又去看了嗎?可還喜歡?反正我將它送給您了,您隨意使用,若是有什麽缺的,您盡可告知。”

寧天微問:“畫舫上的裝飾畫,可是山水畫大師謝煙所做?”

“唉喲!天師您也喜歡謝煙嗎?”孫妙面帶苦澀,焦慮地搓著雙手,“這可如何是好?畫舫上幾十張屏風,我去哪兒為您找大師畫作啊?我孫妙就是傾家蕩產,也買不起——”

“不是謝煙?”寧天微不讓他絮絮叨叨。

“當然不是!天師莫要說笑。謝煙只畫了一幅《仙波淡》就名聲大噪,緊接著他就封筆,那《仙波淡》既是他開篇的成名之作,又是他封筆之作,所以貴上加貴。杜悟搞的那個仙波會,去的人光是看幾眼就要付五百兩銀子。我一個小小的醉音坊,哪裏請得起這號人物,來為畫舫畫屏風?”孫妙平日裏巴不得和大師攀上關系,這會兒卻又要盡力摘得一幹二凈,“更何況,畫舫最初建成的時候,《仙波淡》還沒畫出來呢!我那時候還沒聽過謝煙這個名字。”

寧天微感覺若隱若現的線索又繞成了一團:“那畫舫上的畫作,出自何人?”

孫妙:“是個十八九歲的落魄青年,名叫銀竹。他長得倒是一表人才,特別是那對秋水盈盈的眼睛,看誰都很深情。但他就是沒什麽錢,每回來醉音坊聽曲,就光是聽曲,也不幹別的,許是拿不出那麽多錢吧……”

寧天微再次冷聲打斷:“說重點。”

“有一次銀竹碰上了玉聲,那之後他只要來醉音坊,就只找玉聲,而且是在玉聲當眾唱曲結束之後,他也不耽誤玉聲掙錢。”

“重點……”

“不知怎麽的,玉聲也不煩他,關鍵是他二人什麽也沒做,他來了,玉聲有時就給他唱曲,他就在一邊畫畫。他對那些畫很不滿意,但玉聲經常鼓勵他,我也覺得那些畫看著還行,就留在畫舫上做了裝飾,還請他畫了屏風。我都沒花幾個錢,他還說不值,看他那樣子簡直就要白送。我哪好意思白拿?那之後他再來找玉聲,我便不收他錢。”

寧天微邊聽邊捋:“還有沒有別的?”

“天師也知道玉聲是唱曲的,她就是嘴甜,誇起人來甜得要命。有一回,玉聲誇銀竹畫得好,說他畫中山水如夢如幻,勝似仙洲。我們都知道玉聲就是隨口一誇,唯獨他一人當真。”

“那之後,他常和玉聲說些神神叨叨的故事,說什麽仙洲多美多好,說他的拙作根本不配與那神聖之地相提並論。”

“最初一次兩次,玉聲當他是謙虛,也就沒放在心上。後來次數多了,她大概也不想再聽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,就不願意為他唱曲,慢慢地兩人就不見面了。再後來,就沒人知道他去哪裏了。”

孫妙嘮嘮叨叨說了一大堆,最後感嘆:“我以為玉聲是完全不相信銀竹說的,可誰知道,她居然在畫舫上唱那個什麽,‘好夢最難留,吹過仙洲’!天師你說,玉聲自己都是鬼,怎麽還相信這些?”

寧天微沒與他議論,默默從袖口中取出一幅畫像,展開鋪到孫妙跟前。

他還沒問,孫玉搶先說:“天師何意?你明明都認識銀竹,還找我問這麽多!”

寧天微:“你確定此人是銀竹?”

“不是銀竹還能是誰?他來我醉音坊那麽多次,我現在隨便叫一個當年圍觀的歌姬來看,她也定不會認錯。雖然他看起來,比那時候更成熟了一些。”孫玉原本斬釘截鐵,但看銀竹年歲已和當年不同,又不敢確信了。他轉身,真打算去廊道上喊個人上樓一起分辨。

寧天微喊住他:“你沒見過謝煙?”

孫妙轉身,又搖頭又拍手地解釋:“謝煙為人低調,一舉成名之後也極少公開露面。我既買不起大師名作,又要忙著醉音坊的生意,倒沒必要拼死拼活往他跟前湊吧?”

孫妙說完,見天師冷眼瞧他,他琢磨好半天,終於猜到:“您的意思是,這人是謝煙?”

寧天微無聲點頭。

“銀竹就是謝煙?謝煙就是銀竹?”孫妙嘀嘀咕咕一直重覆,簡直不敢相信當初那個落魄銀竹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大師謝煙。

“孫妙,切記此事不可聲張。”寧天微鄭重提醒,說完這句便朝門口走去。

孫妙又想起什麽來,在他身後像哭訴一般:“天師,那個,畫舫屏風上既然有這麽多幅畫,您看要不……”

“我幾時說過要收下你的畫舫?但你清楚,那些畫絕非謝煙所作,而是銀竹。”寧天微不再理會孫妙一驚一乍的嬉笑和哀嚎。

畫舫上的夜晚,連同那些情緒,且都隨風去吧。

他走出醉音坊,正欲前往謝煙舊居探查情況,國君近侍李福德忽然來了,宣旨命他即刻進宮面聖,說是竹妖殺人案可以先放下不管,清剿異瞳才是當務之急。

這個節骨眼上,寧天微實不想理會。

李福德湊近他說:“昨天夜裏,兵部尚書滿門被異瞳所害,天師瀆職在先,不應該馬上去看看嗎?”

寧天微沒去成的謝煙舊居,綠綺去了。

這地方遠離皇都中心,極為隱蔽偏僻,她從宮中趕來,再快也得一個時辰。以前她陪著永平公主來過許多次,次次都失望而歸,後來直接人去樓空。這一次她也不抱任何期待,輕車熟路就找到小道,只身進了宅院。

誰知她走進一看,歸隱山林的謝煙大師,此刻竟然正安坐家中。

“你又來了?你家主子怎麽沒來?”謝煙第一次主動對她問話。

綠綺驚呆了,以為自己還在翠微宮裏做夢,眼前所見一定不是真的。

謝煙收回視線,繼續慢條斯理整理著畫具,用細絹輕輕擦拭毛筆筆桿上的殘墨,“她不是一直想請我指點畫作嗎?你可以帶我去找她。”

“啊?!”綠綺忙不疊引著謝煙,一步步走向翠微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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